古籍撷英
为什么拔的是“茅”？——读《易》琐记
读《周易》读到泰否两卦时，白一苇老师问我们，知道为什么这里拔的是“茅”而不是其他植物呢？
地天泰卦初九爻辞说，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天地否卦初九爻辞说，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意思都是说，拔起茅草吃它的根茎，根系相牵，这是它们同质汇聚所致。泰卦说向前进发，可获吉祥；否卦说守持正固，可获吉祥、亨通。
展开剩余92%那古代那么多植物，为什么单单拔的是“茅”呢？
（周易传义附录14卷 卷三上经傳传）
（仲氏易30卷 卷七）
PART 01
“茅”的根可以吃
小时候在外婆家，水头外岙的山野田边长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茅。那时候能吃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和小伙伴们玩累了，就会去挖白茅根，用溪水清洗干净，拨去外皮就可以直接放口里咬，咬着咬着就会有一点甜味。甜，是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除了白茅根，还有芭蕉芋的花，摘下一朵来吸一口，也是甜的。
就算现在，看到哪里有白茅，还是感到十分亲切。和小女去昆阳水亭水库玩，看到水库堤坝前也是一大片白茅。
清朝诗人焦循在《荒年杂诗》中写到“采采山上榆，榆皮剥已尽。采采墓前茅，茅根不堪吮”，说的也就是荒年百姓拔茅根吃的场景。
宋朝范成大《春日田园杂兴》中写到“茅针香软渐包茸，蓬蘽甘酸半染红。采采归来儿女笑，杖头高挂小筠笼”，这里的“茅针”，指的是茅草将要开花的花苞，藏在绿茎内，尖尖的，白白的，尝一尝，清香，爽口。蓬蘽，蔷薇科悬钩子属的一种植物，也是我们小时候的一种美食，和“山莓”“树莓”“覆盆子”“悬钩子”等统称为“葛公”。以前就知道茅根可以吃，不知道茅的花苞也能吃，看来吃的水平还是古人比较强哦。
什么时候采白茅根是最佳时机？一般是在三、四月和七、八月的时候，尤其是四月的时候最好。在十二消息卦中，“三阳开泰”的泰卦代表的就是春天时光，天地否卦代表的就是秋天时节。这两个时候，恰恰都是采白茅根的好时节。当然，也有的理解为，春天万物生长，秋天万物萧瑟，所以泰卦要出发前去拔茅是好的，否卦要守持正固，不要随便前往才是好的。
PART 02
“茅”可以用来盖房子
茅草用来盖房子，突然就想起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从茅草屋到广厦千万间，不仅是杜甫的理想，更是中国古代贤臣文人们的理想。在古代文人作品中，“茅”字并不少见。如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茆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中华字海》：“茆，同‘茅’，茅草。”辛弃疾《清平乐·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唐宋诗词中，“茅”屋还有隐逸的味道，如宋代贺铸《题黄冈东坡潘氏亦颜斋》中说“东坡有田谁料理，黧面苍毛潘氏子。结茅题榜亦颜斋，农隙把书聊自喜”，描述了脸黑须白的潘氏子在东坡料理田地的情景，他把自己住的地方题为“亦颜斋”，估计是效仿亚圣颜回吧，还写了他在农闲时读书自娱的态度。
（庆湖遗老集11卷卷一）
更早的时候，《诗经·豳风·七月 》，就是开头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那首长篇名诗中写到“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意思就是说，白天要去割茅草，夜里赶着搓绳索。赶紧上房修好屋，开春还得种百谷。《孟子·滕文公上》还引用了这句话，来说明“不可缓也”。
（毛诗20卷 卷八）
《韩非子·五蠹》中说“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斲；粝粢之食，藜藿之羹”。《中华字海》：“斲，同斫。”尧统治天下的时候，他的住房简陋，茅草盖的屋顶都不加修剪，栎木做的椽子都不加砍削；吃粗糙的粮食，喝野菜煮的羹。
PART 03
“茅”的其他实际用途
茅既然可以给人吃，那当然也可以给牛、羊等家畜吃了。所以，泰卦初九爻辞也有人说，春天白茅生长，这个时候马有茅草吃，出征是好的，等到了秋天草都枯了，就不要随便出征，要固守本分，呆着才是好的。
据载“茅”还可以用来滤酒。古代的酿酒技术有限，酒液浑浊，需要过滤后才更好饮，而茅就是用来滤酒的。郦道元《水经注》中说：“〈晋书·地道记〉曰：‘县有香茅，气甚芬香，言贡之以缩酒也。’”
PART 04
“茅”可以用于祭祀
《周礼·天官冢宰·甸师》中说：“祭祀，共萧茅，共野果、蓏之荐。”就是说，祭祀，供给所需的香蒿和白茅，并供给野生的瓜果。郑玄《注》引郑大夫说“谓束茅立之祭前，沃酒其上，酒渗下去，若神饮之”，这就有点把茅模拟神饮酒的仪式了。
（帝王经世图谱16卷附1卷卷十一）
PART 05
“茅”和占卜有关
古人把茅多用于占卜，称为“茅卜”，和龟甲占卜一样，同是先秦时代常用的占卜方式。“茅”是占筮和祭祀时最常用的一种材料，跟龟甲一样，是先秦时代诸侯朝天子的必贡之物。《楚辞·离骚》载：“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筳篿，楚人的一种占卜之法；琼茅，一种占卜用的灵草。《易经》大过卦中说：“用白茅，无咎。”是指将茅垫在祭祀物下，没有灾祸。
（子夏易传11卷子夏易传卷第三 民国十一年上海商务印书馆景清嘉庆十年虞山张氏照旷阁刻学津讨原本）
PART 06
“茅”还是分封的象征之一
成语“赐茅授土”的意思是封建社会帝王分封诸侯的一种礼仪。帝王以五色土为太社，分封诸侯时，各授以他们相应的某方某色土，如东方青土，南方赤土等，并包以白茅，使归以立社。
PART 07
“茅”还和军事、功名有关
成语“名列前茅”的意思是指名次列在前面。古代行军时持茅（当作旗）的走在前面的叫前茅。《左传·宣公十二年》：“蔿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蔿敖做令尹，选择实行楚国好的法典，军队出动，右军跟随主将的车辕，左军打草作为歇息的准备，前军以旄旌开路以防意外，中军斟酌谋划，后军以精兵押阵。
（左传正义60卷卷二十三宣公）
PART 08
因为“茅”还发生过战争
《左传·齐桓公伐楚盟屈完》中写到齐桓公和夫人蔡姬开玩笑闹矛盾，一气之下就让她回了蔡国，但没有说断绝夫妻关系。蔡姬的哥哥蔡穆侯却让她改嫁了。齐桓公就率领诸侯国军队去打蔡国，打败蔡国顺便去打楚国。
楚国就派人跟齐桓公说，你和我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风马牛不相及也，你凭什么来打我？齐桓公的大臣管仲就说：“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寡人是征。”也就是说，你楚国应当进贡的包茅没有按时交纳，导致周王室的祭祀供不上，没有用来滤酒的东西，我是来问责这件事情的。
（左传续说12卷卷四僖公）
好吧，你们发生战争，还是“茅”的错了？
PART 09
“茅”和爱情、婚姻、女性关系
《诗经·召南·野有死麕》中说：“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野地死了香獐子，白茅包裹才得体。少女怀春心不已，美男善诱情意起。林中朴樕无人理，野地死鹿还施礼。白茅包裹埋地里，少女如玉属意你。这里用白茅来包裹獐子、鹿等猎物，象征男女淳朴无瑕的爱情信物。
（毛诗20卷卷一）
《诗经·卫风·硕人》中写到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里的“柔荑”就是白茅初生的嫩芽，比喻美人的手指柔嫩洁白。后来这个“荑”作为定情信物，也出现在《诗经·邶风·静女》这一名篇里，即“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茅和婚姻的关系，在《诗经·小雅·白华》一篇中有写到“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芬芳菅草开白花，白茅束好送给他。如今这人去远方，使我孤独守空房。柔软的事物，总是容易动人心弦。
（诗补传30卷 卷五）
（毛诗20卷卷十五）
“茅”在古代是一种常见的植物，在中国文化中具有显著的实际价值和丰富的象征意义。一束白茅，是自然给予古人的馈赠，是古人对自然的敬畏，也是一种纯真的情感。
文中所列书目部分已收录在本馆古籍阅览室，欢迎持有效证件的读者前来阅读。
1.(清)阮元校刻 《十三经注疏》(上下册)；中华书局出版，1980年9月第1版；
2.《丛书集成初编》；中华书局出版，1983年8 月第1版。分别用了以下书目:
a.（清）焦循著《雕荪集·荒年杂诗》2191册
b.（宋）范成大著《石湖诗集·田园杂兴》2256册
C.（北魏）郦道元撰《水经注》3013册
3.《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5月第1版。分别用了以下书目：
a（宋）辛弃疾撰《稼轩长短句》（集部）1723册
b（清）王先慎撰《韩非子集解》（子部）972册
4 .（清）永瑢、纪昀等编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5月新1版。分别用了以下书目：
a（宋）贺铸撰 《庆湖遗老诗集》（集部）1123册
b（唐）温庭筠撰；（明）曾益注 《温飞卿诗集笺注》（集部）1082册
5.（唐）杜甫著；（清）朱鹤龄辑注 《杜工部诗集辑注》（中）；中华书局，2024年3月第1版；
6.（宋）王安石著；（宋）李壁笺注 《王荆文公诗笺注》（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2月第1版；
7.冷玉龙、韦一心等著 《中华字海》；中华书局、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4年9月第1版；
8.（宋）朱熹著 《楚辞集注》；黄山书社，2010年8月第1版。
易永煌
作者
浙江平阳人，温州师范学院98级中文本科（2）班学生，2002年毕业。曾用名易难儿、小衣尚书，平阳县作家协会成员，教过几届学生，读过若干闲书，写过零碎文字，现为平阳县教育局办公室副主任。
文字｜易永煌
编辑｜李莉
一审｜田明伟 陈珍珍
二审｜鲁益新 刘可歆
终审｜孙良好 周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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